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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黛乱·神魔春秋
   作者: 张徐仁达    转自:小说阅读网
   夜色渐浓。四周的山绵延无际,层峦叠障,山脊起伏跌宕无止无休地向远处的天边伸展去,宛若大漠里一行结队而行的驼帮,悄无声息地朝着未知名的国度执着地进发,在傍晚时分的夜色掩映下显得十分的滞重。山间的树木己有些模糊,几十米处的物什己看得不甚清晰了。

  刚刚饱食过的青牛神情慵懒,慢慢地跪下两只前蹄,缓缓伏卧在地上,自顾自地反刍着绿草的甜香。

  “越儿——”,低矮的小草屋的柴门“吱呀”一声打开,从中间传出来母亲带着柔嗔的呼唤。越儿是极听话的,虽然年方七岁,却从来没有半分的娇气,自幼便乖巧懂事,像个小大人儿。

  越儿答应一声,轻轻蹲下身子,拍拍青牛硕大的头,然后飞快地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进草屋。

  母亲不过三十上下的年纪,虽然身着麻衣粗布,却仪态万方,隐约透着雍容华贵,竟似自幼生于诗礼簪缨之族的大家闺秀。独孤越刚刚跑进草屋之中,就闻到母亲刚刚煮好的榆花粥的淡淡香息。这是上午同母亲在后山榆林中采来的榆花烹煮成的,越儿极是喜欢。

  一豆灯火把小屋子烘染得暖意融融。屋子中的摆设简陋陈旧,却十分干净整洁,摆放的得体,擦拭的不留纤尘。“来,先把你的小脏脸儿洗洗再吃饭。”母亲早己备好了一盆净水,正自满眼疼爱地望着他。灯影微曳,妇人淡扫蛾眉,流眸百转间顾盼生情,浑然是一个香培玉篆成的美人。

  “娘,我爹又出去了么?”越儿见只有母亲一人在家,瞪着大眼睛问道。妇人微微一笑,轻声说道:“你爹爹同雷叔叔一起出去打猎了,想是也快回来了吧。越儿先吃,早些睡下吧。”

  在独孤越的记忆中,爹爹从来只是在离家不远的山坡上种田,从来不去打猎的。母亲也常常叮嘱自己,不要到离家稍远的山中去,以免遇到虎豹蛇虫。然而,自从那个满脸络腮胡须的雷叔叔在几年前搬进乱翠山之后,爹爹才开始时常背着钢刀和弓箭跟着雷叔叔一起出去打猎。独孤越不喜欢那个说起话来几乎能喊破天的雷叔叔,就像雷叔叔不喜欢他一样。雷叔叔自从来到乱翠山伊始,对他都是凶霸霸的,像是与他有说不完的仇恨,动辄冲他没来由地大喊大叫,甚至有时莫名其妙地喊他“狗崽子”,一点儿也没有些长者的慈爱。有一天深夜,他正睡得香甜,雷叔叔从山外带来了一个姓苏的伯父来到他家。可能雷叔叔误以为他睡熟了,竟压低声音对爹爹说要把他扔掉或者干脆给“一刀宰了算了”!想起这件事儿,独孤越就害怕之极。他猜不懂雷叔叔为何竟如此地恨他。每当雷叔叔冲他莫名其妙地咆哮的时候,父亲却最多只是劝劝,小声说些话,有时就干脆坐在一旁唉声叹气,听任雷叔叔指手划脚地对自己撒泼耍蛮。

  那时,独孤越恨极了爹爹,搞不懂他怎么交了这么一个连小孩子都如此欺侮的粗汉。只有母亲护着自己,他常常委屈地问母亲:“是越儿哪里做错了吗?”母亲总是蹲下身子,轻抚着他的额头,柔声地安慰:“越儿没做错。是雷叔叔脾气不好,喝了许多酒,才说那些疯话。越儿晓事,才不跟他计较呢。”独孤越常常在母亲安慰他时的眼中看到百般疼惜和一丝无奈。今天爹爹又同雷叔叔出去打猎了,一会儿他们回来,估计雷叔叔又会大骂自己了,不如早早吃了饭睡下,免得又没头没脑地挨一顿大骂。

  独孤越挽起袖口,小手刚刚浸入水中。倏地,院中传来一丝低低的声响,仿佛一根竹筒受热后爆裂,瞬间即逝。他离门较近,无意间听到这声怪响,不由向门外听去。正自发愣之际,方才犹自在炕边手拿碗匙为独孤越盛榆花粥的妇人听到这声异响,手指一扬,小油灯“啵”的一声熄灭。独孤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母亲将灯熄掉,一时傻呆呆地怔在那里。

  黑暗中,母亲己蹑步潜到独孤越身旁,凑到他耳边悄悄而急切地说道:“越儿,快摸到炕上躺下,不要乱动,听话,快!”声音似乎极是紧张急迫。独孤越心里怦怦一阵狂跳,轻轻答应一声,轻手轻脚地挪动到炕上,伏下身子,两个耳朵捕捉着院中的声响。在乱翠山中生活这些年来,只有雷叔叔和苏伯伯来过这里。纵使是白天,山中数十里内也同样杳无人迹。院中那声异响,会不会只是一声鸟叫或是虫鸣,或是在木栅栏外逡巡觅食的饿兽?否则,如此时刻,什么人才会来这里呢?而母亲又为何在听到那声异响之后,如此紧张?

  寂静,是最莫名的恐怖。它比任何发生了的恐怖更加令人心折和有令人萌发一种莫名的期待感。俄顷,院中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忧怨,绝望,竟似从十八层的冥狱之中飘来的叹息。在人迹罕至的深山之夜惊闻到这种声音,几乎足以摧损任何人的心脏。独孤越的心一阵鹿撞,险些呼出声来。

  须臾,院子中间又传来一声阴恻恻的笑声,显得十分的诡异和刺耳。笑声过后,有人阴沉地说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老夫远道而来,风尘仆仆,本想在贵府一歇鞍马,讨口水喝。不想,主人竟掩门熄灯,拒人千里,真教人好生的丧气!”独孤越心下一阵好奇,许多年来一直与父母居于深山,从来未曾出过远门。无论自己如何哀求父母,他们也不肯带他到人多些的市镇上去走走。三年前,雷叔叔来到乱翠山,着实让独孤越兴奋了好一阵子,尽管那个满脸络缌胡子的叔叔总是没有好脸色。雷叔叔在几个月前的一个晚上还曾带来一个穿一衣蓝衫的苏伯伯。苏伯伯不怎么喜欢讲话,只在家中呆了一夜,未及天亮就匆匆忙忙地走了。此时能在深夜又听到人声,独孤越的兴奋竟须臾之间压过了恐惧。

  草屋中除了心跳的声音,似乎己再没有其它声响。虽然院中的客人的言语中有些嘲讽的味道,母亲却并未理会,只是静静地听着。院中人似乎并没有生气,继续低沉着声音说道:“独孤寒陌、唐霓裳,东厂和锦衣卫找了你们整整六个年头,老夫为了找你们,也算是踏破铁鞋。想不到今日竟在这人迹罕至之地再见,真是人生快事。老夫在七年前的大悲岛蒙独孤兄所赐的一刀之恩,一直深以为记,不敢相忘。到如今,也该悉数还你了。”

  少顷,院中人轻声叹道:“唉,江湖易老。当年如日中天的“英雄纛”如今竟己变成一捧死灰,赫赫有名的“尺寸离魂”和“卷帘人”也落魄在这深山虎狼唱歌之所,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了。悲哉悲哉!”独孤越听得院中人的讲话,倒是觉得十分有趣。恍惚之间听到什么“英雄纛”、“卷帘人”什么的,在心里都悉数记了个清楚。想来,院中的那个人所说的独孤寒陌和唐霓裳定然是爹和娘了。这么多年,自己还不晓得爹和娘的名字,每当自己向他们问及时,他们总是告诉他,只管叫“爹”和“娘”就好。谁知院中那个人对自己的爹和娘所了解的事情,比自己这个做儿子的还上多上不少。一时禁不住好奇心大炽,竖着两个耳朵仔细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心内的紧张倒舒缓了许多。

  但院中人似乎并不晓得爹爹和雷叔叔出去打猎未归,才在外面一个劲儿地叨念着爹爹的名字。想到这儿,独孤越不禁一阵窍笑,仿佛院中的那个人并不比家中的青牛聪明上太多。

  院中人似乎对爹和娘有所忌惮,只是在外面自言自语地讲话。母亲丝毫不肯理会。看来那人并非是什么好人了,否则娘不至于如此的紧张。院中人仍然不愠不怒,言语之间充满着惬意:“独孤寒陌、唐霓裳,王公公和程左使己经讲奏圣上。皇恩浩荡,允诺只要你们交出朝廷想要的人,不但死罪赦免,还可加官进爵。如此恩典,与你们落魄深山潦倒残身四处藏匿相比,孰轻孰重,你们不会不知。“英雄纛”己经分崩离析,星离云散,苟存于世上的叛党己不过尔尔。你们还妄图东山再起,死灰复燃,再闹出什么大天来不成!”

  稍顿之下,又阴恻恻地笑道:“整个乱翠山己经密布厂卫高手,而且,嘿嘿,“十三杀”的几位好手业己……”。接着,发出一阵狞笑。独孤越在黑暗之中无法看到母亲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小草屋中瞬间弥漫开一种巨大的恐怖,无边的恐怖,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忽然,院中又传来另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公座主,何必跟这两个冥顽不灵食古不化的东西说这些。既然叛党不肯束手伏法,干脆一把火把这两个不知道死活的东西烧死倒干净了,看他们出不出来。娘奶奶的!”独孤越心下一紧,感觉事情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般好玩了。爹和雷叔叔怎么还不回来,倘使那些歹人真的放起火来,娘和自己又该如何?

  远处破空传来一阵急促的竹哨声,由远而近,此起彼伏,紧接着哨声大起,伴随着渐近的哨声,似有细碎的金属撞击声和零星的喝喊。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院中顿时没了声响,连刚才那两个讲话的陌生人也悄悄地蒸发掉了。远处传来的金属撞击声和喝喊之声己经愈来愈近,宛若己近在隔墙。母亲突然间低低的唤了一声“越儿”,话音甫落,己经来到越儿身侧,轻轻握住了独孤越的小手。母亲柔声道:“越儿,有歹人来了。娘背着你离开这里,无论你看到什么,都不要害怕,不要离开娘,记住了吗?”声音极是惶急。说完,不知从什么地方飞快地取出一条青布带,把独孤越背在背后拦腰缚住。母亲飞快地掀开土炕一角,露出一个秘道来。

  独孤越对这个秘道是极熟悉的,在无聊的时候,他总是喜欢跳将进去,一直寻到两里外的一处枫林中,再从那里的出口钻出去,捕鱼,捉鸟。秘道的四壁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独孤越紧紧地搂着唐霓裳,不敢松劲。唐霓裳对这里的熟稔程度似并不比独孤越弱。唐霓裳用手摸着四壁,负着独孤越在秘道中潜行了约略一盏茶的功夫,倏然停住。独孤越知道,再掀起头顶的木板,就可以爬出秘道了。

  唐霓裳回头轻声嘱咐道:“越儿,记住,在外面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害怕,有娘在你身边,娘会保护你,好么?”独孤越用力的点点头。他只知道外面有一条潺潺的溪流,里面游动着各色的小鱼,林间有许多叫声清脆悦耳的昆虫,还有浓密的枫林。他想不出外面还会有什么东西能让母亲紧张到如此地步。

  唐霓裳抬手轻轻掀动了一下头顶的木板,迅即落下,等了一会儿,听上面并无异响之后,再次掀起木板。身子轻轻一纵,人己飞了上去。这下可着实把独孤越吓了一跳。平日里仪态娴雅,举止万方的母亲竟有这等本事!对独孤越而言,这是一个充满诡异的夜晚,己经发生的一切和未知的一切都让他既好奇又紧张。

  月光如洗,枫林之中虫鸣唧唧,溪水声潺潺作歌。在平日里的这般时分,此处正是蛙鱼对酒,虫鸟谈情的好所在。而伴随着隐隐约约尚能听见的金属撞击声和喝喊声,这里己经变成另外一种氛围,似乎到处都潜伏着莫名的危险,在草丛中,在树身后,在哪一个光影里。唐霓裳的手里己多了一柄短剑,她轻抚一下背上的独孤越,纵身向密林中掠去。独孤越用力搂住母亲的脖子,片片树影疾电般地飞退向身后,耳畔渐渐生出丝丝风声。循着这条路下去,约略几里的路程,便可以到达乱翠山的一处山口,独孤越曾偷偷溜到过那里。记忆之中,在山口向远处望去,依然是无尽无休的远山,拥红叠黛。

  猝然间,正在飞奔的唐霓裳低低的惊呼一声,陡地收住了脚步。就在离他们不到十米的一棵巨槐的荫影里,一动不动地站着两个人。尖尖的帽子,白色的靴子,皆着一袭淡黄色长衣,腰间懒懒地束着一根丝绦,一人持短戟,另一个手握一柄长剑。月光下,两个人俨如僵尸般齐刷刷地站定,手中的兵刃幽幽地浮漾着淡淡的寒光。

  锦衣卫!

  两名伏守的锦衣卫同时也发现了飞奔而来的唐霓裳。持剑者惊叱一声:“有人!”迅即长身而起,直掠过来。长剑在月影里浅啸一声,划出一道淬厉的光弧,一式“飞狐敛眉”,剑花如雨,剑势如潮,席天卷地般罩向唐霓裳。在长剑堪堪刺中唐霓裳眉心的刹那,唐霓裳的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轻勾,宛若一支含苞欲放的荷花小蕾。持剑者惊呼一声,半空中硬生生地收住掠势,横着身子斜飞出去。

  名动武林的“玲珑指”,数年前就己声振聋聩,东厂和锦衣卫中众多武学好手尽皆晓得此功轻重,不敢轻接。但“玲珑指”较损内力,唐霓裳从来在不遇大险,轻易不肯以此御敌。如今形势危迫,唐霓裳哪里有暇顾及太多,一出手便是绝学。持剑者的身子闪出去,双脚未及沾尘,身后己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嗥,回首看时,持戟的同伴己身首异处,左手犹自紧捏着一支黝黑油亮的竹管。唐霓裳的五指己悠然绽开,如同一朵怒放的香荷,风情万种。唐霓裳早就猜破此二人的鬼蜮伎俩,一个掠杀,一个吹动哨声向其它人密报。所以唐霓裳第一个攻杀的目标便是树影中未出手的持戟者。持剑的锦衣卫愕然之间,眼前白光疾动,己被唐霓裳一剑封喉。

  独孤越哪里见过这等血腥场面,只管拼力搂住母亲,不敢松力。唐霓裳见两个锦衣卫己死,立刻飞身向山口狂弛。眼见山口就在一箭之地,陡然间林间哨声大起,七八道黑影鬼魅般地从林间数个角落掠出,拦住了去路。唐霓裳心知不妙,哪待多言,短剑轻挥,几道寒光如漫天花雨般起落纵横,刺向来人。“叮当”几声剑吟,一名锦衣卫己被刺中前胸,其它锦衣卫怪叫一声,把唐霓裳母子围在垓心。

  唐霓裳心知方才哨声一起,乱翠山各处潜伏的厂卫好手必然闻风而动,向此地掩杀过来,万万不可久留。心下一急,出手尽是杀招。玉腕徐舒,右手短剑“仙姝失途”,剑刺八方,左手五指倏地一张,正拦在山口去路的两名锦衣卫鬼叫一声,翻身倒地。众锦衣卫见唐霓裳负隅驭出绝学“玲珑指”,心知不敌,自然不敢轻撄其锋。但又不甘心就此放过唐霓裳,一个个高呼大叫拼死缠斗。唐霓裳身后背着独孤越,唯恐有失,不敢恋战。心内正自着急,忽然生智,一扬手,五指含苞,疾探而出,两名锦衣卫正舞刀呐喊,忽然见唐霓裳摆出这般手势,唬得鬼嚎一声,暴退数丈,唯恐有失,双脚甫一落地,便就地滚出老远,狼狈之至。唐霓裳见此,娇喝一声,虎晃一剑,如离弦之弩般飞射向山口。

  天光己然渐渐有些光亮。如果不能藉夜色的掩护逃出乱翠山,及待天亮,怕是只有九死一生了。唐霓裳跌跌撞撞奔至山口,正欲长身前冲,倏然间心内一凛,急急顿住。就在山口的峰回路转处,一个头戴斗笠、高大魁梧的黑衣人正背对着唐霓裳守候在那里,右手兀自紧握着刀柄。晨风微微吹动黑衣人斗笠边沿处的黑纱,徐徐颤动,整个身影几乎己填满了狭仄的山口。刀还在鞘中,但杀气足以骇人。

  远山己略微可见些树木了,东方既白。

  五名锦衣卫距唐霓裳背后一丈左右处站定,左右皆是万仞高崖对垒,前面是手握刀柄一动不动的黑衣人如磐石般巍然屹立。“杀!”一名锦衣卫役长断喝一声,数名锦衣卫齐掠向唐霓裳身后。唐霓裳一夜奔突,体力己经大减,此时身逢绝地,心知怕是难以全身而退,拼将一死,只求天佑了。一念至此,娇喝一声,牙关紧咬,式式杀招,势拼一死,如出笼猛虎也似。孰料那几个锦衣卫却似顾虑重重,不敢全力搏杀,躲躲闪闪,常常在出手途中堪堪得手之际又急急刹手,显得极是狼狈。

  唐霓裳见此,不觉古怪,心内自忖:这些锦衣卫个个皆非庸手,如何这般缩手缩脚,不敢全力与我拼杀?倘若这些锦衣卫能全力与我缠斗,只怕用不得山口处的黑衣汉子出手,我业己凶多吉少了。猛然之间,唐霓裳一阵狂喜。锦衣卫唯恐伤及背上的独孤越,才处处小心,投鼠忌器。唐霓裳心下释然,不禁心下好一阵轻松,顿时神威大起,剑招如潮涌山叠,雷呼海啸,心中再没有负累。那几个锦衣卫本己占尽劣势,此时唐霓裳平添了三分骁勇之后,几人便只剩遮遮掩掩了。不过片刻时间,五名锦衣卫己全部毙命,陈尸在地。

  山口处静立的黑衣汉子仍然如磐石般,背对着唐霓裳,不曾转过身来。方才众锦衣卫与唐霓裳拼死缠斗发出的喝喊声和惨叫声,竟似皆与他无关,充耳不闻。远处的哨声渐近,唐霓裳心知众多锦衣卫和东厂好手己循声而来,危势悬于一发。锦衣卫不敢伤及独孤越,定然是因于独孤越的身分,才让自己占尽上风,眼下要紧的是击杀山口的黑衣汉子,否则,及待追兵袭来,就算自己有天大的本事,也再难逃出生天了。时间就是生机,在山口多浪费掉一刻时间,就可能多一份死神之邀。唐霓裳本可用独孤越相挟,料想那黑衣汉子也多多少少会生出些顾虑,然而黑衣汉子又难免狗急跳墙,情急之下伤了独孤越,唐霓裳天赋的万般慈柔,母性天然,怎肯以独孤越性命作赌?唐霓裳情知独孤越纵算被厂卫掠去,也未必敢伤得他半根毛发。眼下唯有一死相拼了。

  面对着一个背对着自己的敌人,一个一动不动的敌人,唐霓裳一时竟感到无从下手。这是一个几乎没有破绽的敌手,看似处处皆可攻袭,却又处处隐伏着凶险。你攻向哪里,哪里就可能正是让你万劫不复的陷阱。在黑衣汉子的身子周围,蒸腾着淡淡的杀气,使人几乎不敢逼视。管不了许多了!

  唐霓裳倏然间蓄力,娇喝一声,惊鸿也似地掠起,左手“玲珑指”蓄势待发,右手短剑破风,“翠珀流霞”,剑尖陡然间化成十个、百个、千个,悉数向黑衣汉子背后罩射。此招己成必杀之势,破釜沉舟,着实使人目眩神惊。黑衣汉子却似极有耐心,在唐霓裳发动攻势之前,依然动也未动,及到唐霓裳的短剑剑风己堪堪掠中身后的刹那,竟一样丝毫未动,既不避闪,亦不出刀。在刹那之间,他只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冰冷到让人绝望的叹息。他在此时竟只叹了一口气!唐霓裳惊呼一声,身子不由直挺挺地顿住,胸口一阵燥热,喉间发腥,“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来。唐霓裳己支撑不住,右腿一软,以剑拄地,跪坐在地上,再没了半分杀气。

  黑衣汉子突然开口,冷冷地,充满怜惜地说道:“真正的武学好手但凡出招,从来不会用尽十分攻势。一发而不可收的杀招,固然凶悍,却是再无半分退路。对手只要找出你一点破绽,你便难以全身。这世上原本就没有无破绽的杀招。”说罢,又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稍顿,继续说道:“出招是否高明,全在你所出之招能否出乎对手意料。唐霓裳,你自知不是我之敌手,在出招之前己损了锐气。方才你倾尽全力,却料不到我在你全力攻杀之下,只是叹了一口气而己。在你惊愕的瞬间,体内涡旋的元气一时充塞,倾刻便会反撞向自己。你用怎样犀利刚猛的劲道攻向我,便受了多深多险的重创。所以,你必败无疑。”

  数十名锦衣卫己如鬼魅般地出现在唐霓裳身后,眈眈地看着她。唐霓裳见大势己去,自知难免一死。她挣扎着用力支撑着自己的身子,显得极是吃力。独孤越见母亲受伤至斯,大声哭喊起来:“娘,娘,你怎么样了!放我下来,我要保护你!”唐霓裳艰难地回过头去,惨然一笑,深情地望了一眼,柔声道:“越儿,娘怕是不行了……”话音未落,“哇”地又吐出一口鲜血,止不住地咳嗽数声。唐霓裳用力侧过头去,断断续续地说道:“越儿,记住娘………娘教你的那些话,天下乃百姓之天下………纵不能为天下人谋福,也………也要为天下人仗义———。”

  语音哽咽,气若游丝,低沉的己经再难说清楚地说出半个字。独孤越脸上满是泪痕,紧紧地搂住唐霓裳的玉颈,用力地哭喊着:“娘,你说过要越儿无论如何也不要离开你的。你说过的!你不可以离开我,不可以离开越儿!”微风轻卷,把独孤越稚嫩无助的哭声一把扬出去,撞在山间,四处回荡,无依无靠。黑衣汉子和众锦衣卫似乎并不急于动手,面对着俎上之鱼,更有耐心品赏一会儿。唐霓裳突然用力的抬起头来,眼神中霎时己似濒死的母兽般凶毒,血丝贯注瞳仁,眼睛死死地盯着前面的黑衣汉子,拼尽力气嘶喊着:“顾铁衣,叛贼!“英雄纛”众好汉几乎全被你出卖、杀光,我恨不能食汝肉,喝汝血,寝汝皮!我唐霓裳如若在天有灵,阴魂不散,会眼睁睁地看着你怎样死……。”说罢,身子一震,一倾,仆然倒地,顿时香殒玉销。

  “娘………”,独孤越挽得住母亲的脖项,却挽不住母亲的香魂,嘶心裂肺地哭喊声环彻山谷,久久不绝。

  “哈哈哈………”黑衣汉子顾铁衣仰天大笑,如同一只刚刚噬完鲜血的饿兽在兴奋而满足地狂嗥。

  两名锦衣卫快步上前解开束在唐霓裳和独孤越之间的青布带,将独孤越松脱下来。独孤越一头扑倒地母亲身上,放声恸哭。顾铁衣业己转过身来,独孤越见母亲己殁,“忽”地站起身来,像头小狮子般咆哮着扑向顾铁衣。哪里料到,顾铁衣与众锦衣卫此时竟齐刷刷地跑倒,朗声道:“臣等恭请小千岁回府!”独孤越登时呆住。

  山谷中突然传来一阵琴声,徐徐而起,空灵飘渺,如深涧暗流,从山崖凌空滴落,打在青石之上;又如肥蚕嚼桑,细碎断续;忽如万马长嘶,千军辟易,气吞十万里。时而杳远近乎无,时而又切近近乎耳畔。利落而不失悱恻,幽然而不失刚猛。铮铮切切,俨然从天外来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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